大不列顛的調查新聞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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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沛澧
英國西敏寺大學傳媒研究所博士。
曾於英國從事獨立調查記者,2011-2012年參與英國第四頻道(Channel 4)調查紀錄片節目製作。
目前任職於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


在改編自瑞典原著小說的電影《龍紋身的女孩》中,故事主角布隆維斯特是位耿直的調查記者,他與個性怪僻的女性自由調查員莉絲白·莎蘭德搭檔,一路潛伏、收集、調查和拼湊機密資料,成功扳倒蠻橫跋扈的權貴,也滿足了觀眾對於調查記者的神祕想像。這是一部向調查記者致敬的電影,它刻畫了這種隱密性職業不為人知的心理壓力和煎熬,描述了調查記者如何衝撞埋藏在社會角落的不公義;而選擇埋身於黑暗中,探險、紀錄、揭發,也形塑了歐美調查記者的精神與基因。

回到真實世界,2013年,英國第四頻道播出了台裔獨立記者白曉紅的臥底紀錄片《性:我在英國的工作》(Sex, My British Job)。此片引發英國社會震撼,也勾起台灣大眾對調查記者這種特殊行業的好奇與關注。白曉紅從2004年起在英國投身獨立調查,針對英國的非法中國移工進行長期報導,揭露他們不為人知的血汗生活,而2013年這部臥底倫敦妓院的電視調查報導,更是觸動社會的敏感神經。從白曉紅擔任調查記者的例子,我們可以窺見英國由來已久的調查新聞傳統,從如何訓練記者、如何抉擇議題,如何取得關鍵且具說服力的影音證據,以及如何刺激大眾敏感神經,引發後續輿論發酵等等。這一連串的過程,徹底發揮了媒體監督社會,平衡社會中族群與階層關係的功能。

然而,不論是真實世界中的白曉紅或虛構小說中的布隆維斯特,這種具備挖掘社會問題功能的臥底式(undercover)調查報導,在一定程度上需仰賴獨立媒體自主、非依賴的基本特質。簡單地說,獨立媒體之獨立性,並非只是特定機構有自轄的資金以跳脫商業綑綁,或著擺脫政治或其他權力形式的干涉。新聞學專家管中祥便曾說到,獨立媒體之另類維度在於可以提供主流媒體論述所不及的內容,告別傳統媒體由上而下的分工型態,反其道「由下而上,充分尊重前線記者的判斷和自主」。這其中,專業記者本身亦要具備足夠對社會議題的敏銳度和素養,以支撐對事件論述的一定客觀位置和掌握度。

在諸多前提下,歐洲(尤其是英國)的獨立媒體環境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保障獨立媒體機構與記者的基本功能。英國調查新聞業(investigative journalism)自1960年代開始發展,至90年代達到巔峰,當時英國本地的調查性電視節目不下300個,BBC的《內幕報道》(Inside Story)、《公眾視界》(Public Eye)、《40分鐘》(40 Minutes)、《冒昧》(Taking Liberties)、《此時此地》(Here and Now)、《大致公平》(Rough Justice)、《私人调查》(Private Investigations)皆在當時建立起公眾信譽。同時,由英國第四頻道製作的調查紀實型態節目,如《刀刃》(Cutting Edge)、《街頭法律》(Street Legal)、《鄉村探秘》(Countryside Undercover)、《英國探秘》(Undercover Britain)等也維持一定收視率,第四頻道每年的電視節目資金,約有三分之一是投注在紀實節目的產製上。

2000年之後,在數位化與網路化的大環境衝擊下,調查新聞的數量銳減,但在歷史脈絡和傳統下,英國電視新聞人早已培養出強烈的默契與共識,深信新聞發展的核心和媒體的存在需要維持一定程度的獨立性,才能不受干擾地挖掘真相,讓觀眾看見特定事件背後的未知層面。有別於由美國CNN習慣把重大新聞事件操作成連續劇式的報導模式,BBC開啟的深度調查傳統,著重層層剝解國際、社會、族群事件的核心內幕。在英國社會,除了領軍的電視台主動內化這種獨立調查的精神,在外在環境下,英國國家級電信監理機構Ofcom更明文規定BBC其25%的節目須來自於民間的獨立製作公司,這無疑為獨立新聞產製系統打了一劑強心針。

此外,英國當地的紀錄片記者也有其他管道獲得直接的鼓勵,例如對於有前景的調查內容,可嘗試透過Bertha BRITDOC (一個致力於支持新聞性質長篇紀錄片的基金會)申請5000-50000英鎊的實質補助。現在,除了BBC最具歷史性的調查紀錄節目《廣角鏡》系列(Panorama),英國第四頻道旗下幾個極具歷史威望的電視調查紀錄片《沒有被報導的世界》(Unreported World)《派遣》系列(Dispatches),早已習慣向獨立媒體或記者取材,支持調查記者挖掘世界各地被忽視的社會問題,不但挖掘國內問題,更將自己定位為跨國際的輿論發聲管道,而調查類型節目的高專業度和完善度,讓英國的記者們更有勇氣和信心投身臥底調查的行列。

英國之所以能夠長期維持調查新聞的傳統,是因為在新聞的意義的排序上,電視台向來首重「告知」,「教育」其次,「娛樂」則等而下之;而當這種新聞走向造成營運壓力時,英國政府則會直接給予紓困支持。相較於英國,台灣對於獨立調查記者的支援實在貧乏。近幾年雖然越來越多如李惠仁的紀錄片導演,透過長篇紀錄片的形式揭發弊病,但他們必須在極有限的資源下孤軍奮戰。這個現象,反映了台灣政府、大眾與媒體尚未認識獨立報導的存在價值和目的。但在媒體網路環境變革,獨立媒體的影響力與日俱增的現況下,未來的台灣,勢必會需要更多的獨立記者,加入監督政府、改革社會、扶持弱勢的報導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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