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花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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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Cathy

水仙花的白
查昱琪

1

聽說:雙手合十,是為了不讓願望溜走。

今晚的天空連一顆星都沒有,只有寥寥地淺灰雲絲盤旋,闇得寂靜深沉。位在一棟破舊公寓的二樓,路旁微弱的燈光無法顧及,像一處私密的角落,陽台裡切割一大片黑壓壓的陰影。

落地窗勾出柔軟輕巧的小小輪廓。

彷彿是披上一身最純粹的黑夜,圓潤瞳孔裡反射瑩白的光暉晶靈流轉,好像一輪滿盈又皎潔的月。

倒映一屋撩亂。

衣服長褲漫地散落,繽紛的色彩如同滿地盛開的花,襯著一床海藍天色,隱約可以嗅到從中飄出的誘惑芬芳,暈黃的吊燈下一幅綺旎風景。

只是靜靜注視著。

轉首過來的臉龐紅暈盪漾,迷離恍惚中交纏似真似幻,相接的視線底藏著沉沉幽光,似乎凝聚了一點點的晶瑩。

玻璃杯乍然脆裂,屋內一地的碎片割出銀白銳利的切口,在落地窗面綻放的裂紋就像一張網子,吼叫聲掙扎流洩出來……。

轉身。

弓起柔韌背脊。

披著黑夜,牠躍出斑駁的灰色陽台。

劃過一瞬如流星般銀亮的光痕。

輕踩在落葉上,細微的沙響掩蓋在徐徐夜風裡,一絲涼意滲進了乾爽空氣中,蟲鳴斷斷續續從矮灌叢內傳出,散布在周圍更顯得夜晚遼闊寧靜。

牠突然停下腳步,抖了抖短耳稍微挺起脖子。

這裡是公園的深處,只有一棵老得鬚根密密垂落的榕樹、和一泊緩緩流動的池塘,草地濕漉漉地閃閃發亮。

可是今晚,池岸邊多了一抹白。

即使上面籠罩的樹蔭明明暗暗搖晃,底下那抹影子依然清晰,潔白的染不上一點闇色。

牠待了一會兒,銀色的貓瞳圓亮,只是無聲地看著。

夜色中輕柔閃耀的溫潤光芒,和點點飄浮飛舞的細塵。

踩著落葉,牠悄然離去,依舊沒發出一點聲響。

還是吹著相同微寒的晚風,還是蟲鳴此起彼落響起,老榕樹的鬚根飄動,撫過池塘水面擴開淺淺漣漪。

池岸邊的白影似乎不知道剛剛改變了什麼,依舊維持同一個姿勢。

宛若祈禱者。

 

2

人說:因為有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才會有祈禱。

 

陽光從樹枝間照下,正落在趴臥紅磚牆台的一隻貓身上,純黑色的短毛皮黝亮的不可思議。

黑色貓咪彷彿覺得身上曬的暖烘烘發燙,眨了眨眼,銀色瞳孔遇光馬上收成一線,像把鋒利的刀刃。黑貓直起前腳伸個懶腰,粉紅的長長舌頭捲起,打了個哈欠後,再慢條斯理地舔拭爪子,盤據在矮窄圍牆上的慵懶身形流暢優美。

靈巧的跳下來,新鋪的柏油路面反射不及牠毛色的黑亮;天空蔚藍澄澈,像洗過般乾淨無垢,街上的行人慢慢增加,招呼聲點燃白晝,但黑貓悠然漫步的水溝蓋邊卻很空曠。

因為是住宅區,加上有棟碩高聳立的辦公大樓,這條街的生活機能算是很豐富,吃的穿的以及便利商店都有,而且白天儘管熱鬧歸熱鬧,到了晚上便是回復安寧。

黑貓停在一間早餐店前面,坐的端端正正,尾巴有一下沒一下甩著,銀色貓眼一瞬不瞬盯著裡頭揮汗的吊嘎阿伯。

阿伯忙著點餐,一轉頭看見黑貓立刻垮下一張臉,扔了半顆蛋殼出來,正中黑貓的腦袋後滾到一邊。

黑貓沒動,店裡一個吃早餐的女孩子嚷嚷:「老闆,你怎麼可以打貓咪?牠很可憐耶!」

阿伯熟練的兩手左右開工,嘴裡還是回應:「妹啊,妳不知道,黑貓帶衰啊!」

「這是迷信啦、迷信!」

「才不是,妳沒看到我外頭的那棵盆栽不見啦,富貴樹、養很久了!」阿伯一面笑開滴汗的老臉送走客人,一面繼續抱怨:「妳看這些錢阿伯要煎幾張蛋餅才賺得回啊?」

女孩張大了眼,好奇的問:「為什麼?」

「妹妳不知道嗎,昨天晚上──」

「老闆,兩杯豆漿和兩份燒餅,帶走。」

客人上門,阿伯暫停跟女孩子的對話,轉頭招呼:「等等,馬上來。」忙著的同時,看眼前男人一身休閒服,亮眼的色彩別於平常,隨口問:「先生怎麼還沒要去上班?平常不都是這個時間嗎?」

男人微笑,客氣的說:「今天我請假。」

喔,阿伯露出一副我知道、我知道的曖昧表情,「陪女朋友喔?不錯不錯。」

「謝謝。」接過塑膠袋,男人點點頭離開。

阿伯眼尖,剛出聲:「啊!客人你的手……」卻見男人已經走出店門口了,剩下的話只能喃喃在嘴邊:「……怎麼受傷也不包紮一下?」

女孩咚咚咚跑出去,零錢扔在檯子上。「阿伯掰掰,我上課要遲到了。」

「喔掰掰。」有些惋惜沒有聊天的對象,要知道這就是做生意的唯一樂趣。阿伯想,明天早上再告訴那個妹妹他發生了有多倒楣的事吧。

「天公保佑喔。」趁著沒有新的客人進來,阿伯小聲拜了拜。

黑貓不知從何時就不見了,白色的蛋殼扣在柏油路面上。

不知道黑色貓咪有沒有聽到阿伯誠心誠意的祈禱,雖然沒有人可以保證那會不會實現;或是有沒有感動於女孩曇花一現的同情,還是牠也明白,那只是說說而已。

 

3

聽說:每一種花,都有一個開的方法。

還是連星星都沒有的夜。

牠蜷臥在樹幹旁,長長的榕樹鬚根搔的牠有點癢,貓瞳在黑暗處閃著璀璨銀亮。

背對著的那抹白影動也不動,微低著頭。皎柔的光芒灑在周圍濕潤的草地,一顆顆水珠晶瑩剔透。

牠起身走過去,靜靜坐在白影身旁,尾巴垂放一個圈。同樣被包裹在那潔白下,一身彷彿月色暈開的淺黑。

貓咪。轉過頭對牠笑了。

在幹什麼?牠看著那瞇起的眼。

諾。手指指向前方。它不開。

一朵含苞的花,禿禿的莖梗直,跟牠坐著同樣高度,牠湊近盯著花。

我在想辦法,讓它開。微微歪頭,閉起的眼笑嘻嘻。

牠看著那雙眼上頭,覆著薄薄蒼白的眼瞼。

貓咪你知道嗎,怎麼讓它開?漾起無憂笑容的臉龐瑩瑩亮亮。

牠搖搖頭。但我可以想一想。

曾經,有個人跟牠說過,他知道一種讓花開的方法。

他說:埋下黑貓的屍體。

因為幸與不幸是背道的,只有越往不幸的地方走,回頭看,才能看到身後存在的一點點幸福。

就像他最喜歡牠的眼睛,偶爾會親親那裡,讚美說,一定就像黑夜中的月亮一樣。

越是黑的無邊徹底,才會知道光有多漂亮。

牠聽不懂,只有舔舔那青青紫紫的唇角。

然後他就穿著一件寬大的襯衫,抱著牠坐在一大片落地窗前,靜靜向上看出去那遙遠的天空,有時是淡淡金黃剛昇起、有時已是一條藍紫的線橫跨,但更多時候是寂靜無邊的黑幕。

他說,他討厭等待。從等待出生、等待長大、等待自由,到等待那個人來……什麼都要等待,所以他不想再等花開。

揉捏著牠軟軟嫩嫩的肉墊,牠看著他閉著眼,等到睡著。

牠也不懂,為什麼那灰色的陽台上,始終都沒有花。

 

4

人說:每一朵花,都有它特別的意義。

隨著陽光灑落,生氣勃勃的早晨是由早餐店的鐵門拉起開始。

阿伯剛把流理台擦乾淨,女孩的身影已經娉婷出現。

「阿伯,早!」黑色馬尾在腦後輕甩,很活潑精神。

「喔妹啊,今天怎麼這麼早?」阿伯笑容滿面,彎身開瓦斯爐,「還是一樣的漢堡?」

「嗯。」女孩拉開椅子,書包一扔便翻起報紙,直接跳到影劇版,「今天早自修要考試,所以必須提早去學校。」

「哈哈,讀書很辛苦喔!」阿伯瞄了一眼女孩燙的乾乾淨的白襯衫和藍裙子,感嘆:「阿伯真懷念做學生的時候啊,阿伯以前的功課很好喔!」緬懷的神情蔓延在臉上。

女孩調皮的說:「阿伯,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很多人說了,路口賣烤番薯的叔叔也是這麼說,還好我的功課很爛!」

阿伯的老臉微紅,尷尬笑說:「……妹,阿伯多加給妳一杯奶茶吧!」

「真的嗎?謝謝!」女孩故作吃驚,眼睛大而亮。

「老闆,兩杯豆漿和兩份燒餅,帶走。」

阿伯轉頭應聲:「等等,馬上來。」一看到點餐的客人便更熱情招呼:「先生,今天這麼早,上班喔。」

女孩看了看站在店門口的男人,筆挺的襯衫下修長的腿穿著西裝褲,模樣斯文,看起來就是一臉上班族樣。

「嗯。」男人點點頭,頓了一會兒,說:「老闆,這是我最後一次來了。」

「為什麼?」

「我要回南部,順便結婚。」

老闆包好東西遞給男人,「那太好了,恭喜你啊!帶女朋友一起回去喔!」

男人笑了,淡淡的,身後是那越來越明亮的陽光。

看男人接過早餐,阿伯順便提醒:「先生你的手有沒有好一點,要小心啊,昨天沒來的及跟你說。」

骨節分明的手上只剩幾塊淺疤,男人看了看,搖搖頭,「謝謝,以後不會了。」

「掰掰啦,下次回這裡再來啊!」

男人要離開之前突然有點猶豫,「老闆,你有沒有……」

「什麼?」

停頓了下:「沒……只是我朋友不見了一個東西,想在最後替他找一找。」

「是什麼?啊不然貼個公告在門口好不好?」阿伯熱心建議。

「嗯,謝謝,我會轉告他的……」露出一個模糊的笑容,好像還想要說什麼,男人吞吐許久,最終只說:「……老闆你的早餐應該不可能外送吧。」

阿伯哈哈大笑:「當然啦,小本生意啊,沒時間外送啦!」

男人歉然地笑笑:「也是,抱歉。」

「那老闆,再見了。」男人轉過頭,對店裡還在吃早餐的女孩也點點頭,修長的身影隨即隱沒在外頭燦爛刺眼的陽光裡。

今天是一個好天氣,萬里無雲。

沒多久,女孩匆匆忙忙跑出去,零錢扔在檯子上。「阿伯掰掰,我考試的地方還沒讀完,先走了。」

「喔……掰掰。」阿伯頓時有些掃興。

「對了,妹啊,最近晚上車多又騎很快,回家要小心啊!」

「知道了。」

女孩看到店門口油亮亮的柏油路,突然想起同學說的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對著要開始煎蛋餅的阿伯大聲說:「阿伯,可以給我一些蔥花嗎?」

「可以啊。」

捧著五塊錢大小的翠綠蔥花,女孩從高空鬆開手,蔥花輕飄飄的落下去,伴隨一股清鮮香氣。

一旁新的盆栽裡種得是她不知道的花種,嫩黃小花隱身在綠色的大片葉子後。

閉眼起,雙手合十。

她覺得那身漆黑光澤真的很漂亮,這麼純粹、深邃,尤其在一片金黃沐浴之下。

真可惜,女孩心想。

街上行人越來越多,招呼聲此起彼落。

女孩開始小跑步起來,亮麗陽光照在她白色藍色的制服上,腦後的馬尾漂亮甩著。

 

5

聽說: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朵花,只有祈禱它開。

牠被抱著,柔和白光暈在牠黑夜色的身上,池塘的水面偶爾讓晚風吹起一圈圈漣漪。

貓咪。

牠抬起小巧的頭,銀色貓瞳望向那雙閉著的眼。

我在等它開。手指撫過花苞的頂端,點點淡光像是揮灑下來。

捲起長長尾巴,輕觸上笑咪咪的臉龐。

我也在等。很想看看,那會是什麼樣的花。

嗯,那你一定要看著。雙手闔起,恬靜瑩亮的笑容,似乎永遠不會被雜質汙染。

牠跳出白色的懷抱。梗直的禿莖,牠盯著跟牠相同高度的花苞,粉紅舌頭輕舔了下。

貓咪。

嗯?

貓咪你知道了嗎,怎麼才能讓花開?

彷彿是披著一身的黑夜,銀瞳倒映夜色中那抹柔潤的光芒。

有個人說過,他知道讓花開的方法。

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寬大襯衫,坐在落地窗前,靜靜看出外面的天空。

地上還有幾片沒掃乾淨的碎玻璃,還有一個油膩膩的塑膠袋。呼吸間,空氣的味道不太好聞,可是他不想開窗。

手緩緩撫摸那像張網子般的裂紋,頭靠上光滑窗面。屋內沒有開燈,路旁微弱的燈光也照不進這棟破舊公寓的二樓,窗上隱隱約約映出了個模糊的輪廓。

他閉著眼,感覺一切很安靜。

連時鐘的滴答聲都沒了。

夜沉沉的黑。

他想,一定、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貓咪,你回來了。」

一輪皎潔銀白的月亮注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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