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賊?惡盜? 網路「字幕組」的斬首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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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梁郁文
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研究所


2014年可以說是對華人字幕組極為不善的一年。11月21日,中國三大字幕組之一「人人影視」(YYeTs)網站所租用的機房,遭到以中國國家版權局為首的「劍網2014」專項小組查封伺服器,隔日人人影視關閉網站7天自清內容,同時於官方微博發佈聲明,表示因受版權壓力之關係,將移出中國、轉換到位於其他國家的伺服器提供服務,但掙扎約莫一個月後,仍然不敵壓力宣告閉站。同時,華人地區首屈一指的字幕搜尋引擎「射手網」也在11月22日無預警關閉,營運15年、累積超過78GB字幕內容的一大互動交流平台就此走入歷史。在兩大網站相繼傳出關閉消息後,各民間字幕組也紛紛暫停既有更新動作,一時引起廣大的寒蟬效應。

談到字幕組,一般大眾可能不清楚他們所代表的文化意象。他們是什麼組織?存在於那些地方?專門做哪些事?他們在網路文化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做的事究竟是合法還是非法?既然存在這麼久,為什麼會是在這個時間點受到政府的掃蕩?在官方打著劍網行動之名號、大肆清剿網路盜版與侵權等行為之際,過去潛藏在電腦螢幕背後活動的字幕組,也隨著其背後所牽涉的龐大經濟、政治與文化等問題一同浮現。

「字幕組」的崛起蓬勃

字幕組的出現源自於大眾對外國文化及影視作品的憧憬和觀看需求,「交流、學習、分享、非營利」是它們的原初精神。許多人基於分享所愛作品不求回報的心態翻譯字幕,再將翻譯好的字幕放上網路共享,這種自發性組織便被統稱為字幕組。影視內容無分國界的性質使然,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群體或組織在網路上活躍著,而非是僅存於特定地區的特殊文化產物。

華人字幕圈的發展歷程,最早可追溯到2001年對於日本動畫的語言本土化需求,後來隨著外國片源的增加,字幕翻譯需求也就從動畫逐漸延伸到電影和電視作品。為了即時分享與滿足自我成就感,這些愛好者成立非營利性質的字幕翻譯小組,一旦片源出來即著手分工翻譯,再放上網路分享流通。在花了將近一年時間的摸索與發展下,具編制的字幕組於焉形成,其中又以類型多元的歐美電視劇字幕組發展最為蓬勃。

2002年,美劇《六人行》(Friends)風潮直接開啟了美劇字幕組的大航海時代。TLF(The Last Fantasy)、伊甸園(YDY)、人人影視(YYeTs)、謦靈風軟(FR)等知名字幕組都在此時成立,並在所擅處理類型和譯筆風格等的差異下各自獨樹一格。2003年後,網路高頻寬搭配BT和P2P的使用,不僅提升片源下載速度,字幕組之間也為了拔得字幕先發頭籌而出現高度競爭,尤其2006年美劇《越獄風雲》(Prison Break)播映後,其所掀起的美劇熱潮令各字幕組將《越獄風雲》視作必須在24小時內發佈字幕的「0 Day美劇」,在每週片源釋出後即搶譯每集字幕,只為拿下該集字幕先發的美名。當時競爭之激烈,不僅讓使用者在美國播出後6小時內就能找到新一集的《越獄風雲》中文字幕,甚至吸引了美國《紐約時報》對中國字幕組現象進行報導,而華人字幕圈也就此確立了由伊甸園、人人影視和風軟三家字幕組均分天下的景況。

學習分享?侵權盜版?字幕組的矛盾本質

儘管字幕組自千禧年發展至今已有一定規模,也以網路共享文化的形式,引領廣大華人使用者得以跨越語言上的巴別塔困境去接觸外國文化。但就其存在本質而言,翻譯行為本就遊走於公開分享和侵權盜版之間的灰色地帶,令字幕組的存在定位曖昧不明,而中國的大環境脈絡又更加強了這般矛盾性。

相較於重視版權的歐美國家,中國政府過去對這類未授權影音檔案的流通,一向採取較為曖昧寬鬆的態度,同時也對非營利的網路檔案流通行為未有明確而強制的懲罰機制。換句話說,官方對網路上「未授權文化」的寬容態度,助長了字幕組的壯大。另一方面,官方對國外影視動輒大刀閹割、甚至不予進入的嚴格審查,也變相地激發了「保留完整影片」的盜版風氣。為了在分享交流的過程中規避可能的侵權嫌疑,字幕組除了清楚定義自身的非營利本質外,也主動在中文化字幕內加上諸如「僅供交流學習,切勿用於商用」或「請支持購買正版」等文字作為自我保護聲明,以與盜版市場和侵權行為兩相切割。

字幕組在未獲得美劇製作人的同意下,逕行翻譯字幕並發佈流通,實際上已然構成「翻譯權」侵權,即便特意說明翻譯用途,也很難在法律上被合理化。不過,「翻譯權」的侵權,在國際普遍著重搜查盜版片源的情況下,字幕的未授權翻譯通常相對地能被容忍了。

「劍網2014」的斬首行動

如前所述,中國過去對網路的非營利侵權相對「寬容」,為什麼會突然掃盪射手網和人人影視呢?原因眾說紛紜,但從中美雙方近年來日益密切的合作關係來看,經濟因素恐怕是主要原因。自90年代末期中美簽署WTO協議起,中國影視市場的龐大潛在商機即成為美國覬覦的大餅,為了和美國有更為密切的合作,過去隱而不宣的盜版和侵權現象,成為中國亟欲解決的棘手問題。

對此,中國國家版權局、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工業和信息化部與公安部四部門,在2014年6月正式啟動第十次「劍網行動」。劍網行動的目的在於透過打擊網路侵權盜版行為,來促進國內版權產業的正向發展,而被稱為「劍網2014」的此次行動,主要打擊對象是「未經授權即大量轉載傳統媒體作品、嚴重侵害權利人合法權益的侵權行為之網站」。在此波掃蕩行動下,諸如快播、優酷土豆、迅雷、風行網等耳熟能詳的盜版影音網站,除了被強行下架電視客戶端並被罰以鉅款外,也被迫下架大量未授權美劇。

但真正波及射手網和人人影視的關鍵,是美國電影協會(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 of America, MPAA)在2014年11月初、中美雙方即將簽訂科技貿易協定之際所釋出的一份音像盜版調查報告,內容即直指兩大網站不僅提供影音下載連結,更以網路商城形式販售盜版影音作品牟取利益,嚴重侵害了美國影視作品的權益。在雙方簽訂協定後,被點名的兩大網站即遭劍網一夕斬首。由於中國在日劇和日本動漫畫方面的侵權盜版行為亦是猖獗,但劍尖卻始終未指向同為盜版的日本影視動漫作品及其字幕組,令人質疑這波盜版掃蕩行動是否為中國終於正視版權問題,抑或僅是出於市場考量而向美國釋出的「誠意」表現。

下一步的轉型未來

從射手網和人人影視的關閉,可以對此勾勒出一個大致輪廓:射手網和人人影視兩大網站在沒有獲得任何版權的基礎之上,利用網路商城販售大量影視內容獲取利益,此行為本身即構成盜版和詐欺,也是兩大網站被MPAA點名並遭劍網斬首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射手網和人人影視將原應無償分享的字幕拿去販售獲利,不僅扭曲字幕組以文化服務大眾的初衷,也反映了字幕組必須順應市場潮流重新自我定位的必然性。

總的來說,字幕組身處文化交流的浪尖,一方面引入國外文化讓大眾得以接觸,另一方面卻又難與盜版侵權兩相分離。《紐約時報》記者曾形容字幕組「為打破文化壁壘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讓美國流行文化盡可能在中國同步傳播」,但在涉及多重利益關係的現實層面上,字幕組的自我認同卻又顯得如此矛盾。儘管字幕組只為分享、不為營利的行為,確實推動了文化交流,並為當代流行文化發展注入了複雜且曖昧莫名的獨特性,但從當今市場環境來看,國外影視作品的引入條件和審查機制皆已產生變化,字幕組的存在形式也勢必跟隨版權意識的抬頭做修正與轉型。未來何去何從,是字幕組必然思考的重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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