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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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Cathy

姊姊
葉俐廷

那是我從來沒有過、看似很遙遠的記憶了。

和我手牽著手,兩個人走進空無一人的火車廂。一身秋天色的洋裝與馬靴,讓真正的季節也不禁為之動容。然而,漆黑的長髮下,卻是比死人還要蒼白的臉。雙眼沒有任何焦距,猶如跟外界隔離的人形娃娃直視著前方。

我既憂心又著迷,注視站在無人的車廂入口前,牽著我的手沒有放鬆一點力道。那段時間或許很短暫,然而那是一種永恆的感覺。

感覺過了很久而開始覺得無聊的我,於是低頭輕輕踏腳、想像用黑色皮鞋包覆的雙腳不屬於自己,卻能自行跳著舞步。

光只是這樣想、以及站在身邊的姊姊,胸口就被填滿溫熱的物質。

很溫暖,溫暖到渴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

然而,動起來了。她拉著我到右手邊的第一列座位,專注的直視前面一閃而逝的風景,握著我的手也不自覺得放鬆了。我趕緊靠自己的力量回握住,深怕一放手,她就會消失。

「好漂亮…」

氣若游絲的聲音從乾澀的嘴唇吐出,但是她臉上柔和的笑容、驚嘆的語氣,依舊讓整體的美更顯得綻放。

「姊姊。」我不禁出聲呼喚。

車廂內的時間恍若靜止了,姊姊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神態,沉默不語。

忽然,姊姊輕聲叫我的名字,輕到有如那是珍寶般呵護。

「…有一個地方,那裡有世界上最美麗的景色哦。只要看到『那個』,大概一生都不會再有遺憾了吧。」

「我們是要去看『那個』嗎,姊姊?」

「是啊。」終於,看向我笑著回答:「這樣,人生就不會遺憾了。」

外面的風景依舊在奔馳,但對我而言的永恆就是如此。

只要有姊姊在,我就沒有遺憾。

 

我瞬間睜開雙眼,窗外七彩燈光飛逝而過。

夜晚的城市,好像總是如此感受不到慵懶,二十四小時永遠都嫌不夠用地解放自己,成為比星空璀璨的小小銀河系。

我坐在靠近窗戶的公車位上,感受散發活力與寧靜於一身的城市街道,同時伸下懶腰並且覷向手錶,十一點十五分。

這時公車停了下來。剛踏上看似虛無飄渺的黑色路面上,身後的公車立即揚長而去,只留下絮亂的風砂在我的腳邊猛烈撞擊。渾沌的腦袋被路燈照得更加迷濛,模糊視線中隱約看到的只有忽明忽暗、難以呼吸的返家方向,以及駐足遙望的背影。

一年前,姊姊自殺了。

還記得自殺當天,那張死人一般的蒼白臉龐漾著微笑,對我揮手告別,踏上前往學校的早晨校車離去。在這之後的隔天清晨,被人發現她倒在一棟教學大樓前,而五層樓高的頂樓則躺著無人認領的書包。

小時候曾被長輩說過,自殺的人都會下地獄,而且跳樓自殺的屍體都是血肉模糊、難以辨認的。姊姊常常聽完後,對我笑說像「披薩」。

父母去認屍的時刻是很茫然的,所有人像是被感染似的全是死人。不搭理、不說話、走路像個人偶,醜陋極了。我沒有去看,因為她要我去完成別的事。

沒錯,就是那個夢、那段記憶。姊姊來「託夢」給我,一定是這樣。

我左右張望車流量並推算時間,接著衝過隨時會釀成車禍的骯髒柏油。捏了捏口袋中的手製錢包,我走向仍然擁擠的火車站前。

 

爬離讓我差點停止呼吸的地下道,我將身體全部託付給候車椅上跌坐上去,兩手忙著抹去臉上、脖子上的汗水。

我的身體很差,但是沒有比姊姊還嚴重。三不五時,從姊姊的學校打電話來的緊急通知,家裡已經不知有多少遍了。就連每個人聽聞都會肅穆的救護車叫聲,在我家已是家常便飯。

每一次造成的混亂,姊姊除了道歉外沒有其他想法。可能是苛責自己的心太過強烈,數不清的輕生行為與抓狂舉動讓我們家身心俱疲、一度在充滿恐懼的黑暗中匍匐前進著。一直到升上國三,總是在學校,醫院,家庭到處繞圈的父母,終於安頓了下來。然而,姊姊的氣色越來越差,但她還是不斷逞強、不斷逞強到那一天。

平復呼吸後,我開始將書包中的物品取出,講義、考卷、筆記本、課本、文具,以及──圍巾,才一眼瞄到,心就開始抽痛。

那是普通店家都買得到的圍巾。只不過是跟「曾經是」朋友的人一起和買(因為買三件可以打折),第一次跟「曾經是」朋友的人一起逛街、吃飯、買東西,真的是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這是的懲罰吧… …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是我不夠細心嗎?我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行為嗎?「曾經是」朋友的人們開始疏離我,甚至有意無意的避開我或是我的談話。就連湊巧坐在他們身邊,那道無形的重力全數也壓到我身上,讓我的喉嚨有如被哽住、身體動彈不得。

想哭不行,想怒號也不行。宛如已到半夜十二點鐘後的仙杜瑞拉,一切美好化為無數嚴刑的殘酷夢魘,不斷啃噬我努力守住的希望,同時嘲笑我的無能。

在國中一年級,身為國一的姊姊就已經嘗過這個難以下嚥的酸苦滋味。然而我卻不領情,自以為是的無情批判的朋友,還說了很多大道理。現在呢?我緊擁住懷中的圍巾,在心中吶喊與當年相同的話語。同樣的心痛,同樣的哭喊。

──她們是我重視的人啊!

好愚蠢,如此天真的自己、如此哀傷的。

漫長到等我回過神的時候,眼前一列火車敞開無數的漆黑洞口,彷彿要將乘客啃蝕掉似的。

該出發了──我平靜的對自己呢喃,然後把教科書籍拿在手中站起身。接著,我轉向候車椅舉起手臂。

隨著雙手放鬆肌肉的力道,掉落在候車椅上的教科書本宛如雷鳴般嘶吼,震撼的搖盪月台的空氣、我的胸口。

被騙了。我有些不滿的皺眉。

心還是,空虛到令人窒息。

 

或許是非假日的關係,夜間的火車廂空曠得令人吃驚。然而見到的些許乘客算是種類繁多,在這種時刻的人們都證明著「一樣米養百樣人」的道理吧!

不知道自己晃過多少節車廂、多少個座位、多少名乘客,火車簡直是直線迷宮讓人迷惘。沒有起點、沒有終點,就算是兩旁車窗所呈現的大型風景,也不禁會懷疑起那是否為真實的景色?會不會是同樣的虛像緊密貼在車窗上,以跑馬燈的快速動作讓人以為火車正在移動呢?

在火車中,眼前所投射的一切好像都是假的一樣。

難道那些火車迷的狂熱,就是這麼詭譎的非現實感?我的腦袋不時纏繞著沒有意義的想法,最後挑定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無聊的張望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姊姊。隨著眼皮的沉重與背後的柔軟,我在心中重複的呼喚姊姊。理由並不清楚,或許在心靈的某一個角落,認定這麼做可以在夢中再度遇見她也說不定──抑或者,是為了可以看見她死前看到的景色吧?

在最後墜入黑暗的瞬間,姊姊到底看見了什麼呢?

想到這裡,我埋入黑暗的世界中開始沉睡。

 

聽見了…我聽見姊姊的聲音了。

「你的聽力真好,真希望我能有像你一樣的聽力。」

一身絲質洋裝的姊姊迴身坐在我的旁邊,蒼白的細緻臉蛋上泛著孩子般的天真笑容。此時我才注意到,我們兩個坐在藤椅上,一起眺望著落入海平面的夕陽… …我想起來了。

這是國小一年級的暑假,姊姊和我跟著家人前往海邊的飯店遊玩。當時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嚇唬我,結果我比她早一步察覺到。還記得自己取笑姊姊的不自量力,而姊姊則是笑著不加以反駁。

「我跟你說哦~奶奶以前看過『天國』的模樣,而且聽說只要看過的人,之後都會獲得幸福。」

「奶奶現在很幸福嗎?」

「嗯,因為奶奶的臉上都會有幸福的笑臉啊。」

說的也對。每一次與奶奶見面的時候,從來沒有看過他愁眉不展的樣子,總是以和煦的笑容面對著我們。

「明天去找『天國的景色』吧!」

「好啊!」

我二話不說的點頭答應,或許我和姊姊一樣存有少女的情懷吧。

後來,姊姊和我偷偷拿走爸爸的相機,開始拍起各式各樣認為是『天國的景色』的風景。雖然最後把底片拍光被爸爸責備,也沒有找到『天國的景色』,但是我們玩得不亦樂乎。甚至玩到臉頰泛紅,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過如此平凡又健康的姊姊。

暑假結束後,姊姊的病情惡化了。

當時我既疑惑又自責,為什麼這麼體弱多病,而我卻無能為力?明明是雙胞胎,為什麼命運會如此不同?

對,我跟姊姊是雙胞胎。同一模樣的雙胞胎姊妹。

難道,我跟姊姊差了那麼幾秒鐘出世,人生就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嗎?如果再晚一點出生,人生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姊姊晚出生的話,那天會不會就不去自殺了?

 

火車駛進月台,時間是晚上十二點三十分。

我以跳躍式的動作踩上月台,空氣瞬間充滿姊姊的氣味。

升上高中後,姊姊就搬到外婆家住,就讀的高中也是轉到外婆家附近的公立高中。一開始我以為是姊姊生病的關係,才轉學到比較鄉下的學校靜養。事實是,我只猜對一半。

姊姊意外地比我聰明許多。所以升到國中的時候,考進升學率第一的國中而與我分開上學。大概也是在那段時間開始,姊姊的心開始生病,蒼白的臉蒙上一層陰鬱。

因為體弱多病,姊姊的朋友可以說是從小學畢業後就沒增加過。聽說在國中沒有朋友之外,還因為「看到會被瘟神附身」、「靠太近會重病而亡」等一些毫無根據的謠言,姊姊被欺負得很慘。只要能想得到的、最惡劣的惡作劇,她都經歷過!不過她那種不希望給人添麻煩的固執個性,一直到升上高中二年級、也就是自殺當天前,我都不曉得這件事。

國小的未來志願,我應該要寫上「檢察官」而非「警察」才對。

在姊姊為了躲避以前的同學而轉到鄉下學校後,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上帝在捉弄人,她的噩夢仍然沒有落幕。那些欺負姊姊的角頭,大部分都是在放牛學校的中輟大姊頭。我想他們背後有知道姊姊動向的主謀吧!聽說她們只要閒來無事,就會到姊姊的學校去向她勒索、動手整她,甚至比過去更加惡劣。

然而,姊姊沒有去舉發她們,仍然是努力隱瞞直至死亡。

為什麼?我百思不得其解。聽說姊姊認為這些事全是「曾經是姊姊的」朋友們的懲罰,所以才那麼心甘情願去承受吧!

從火車站走到姊姊之前的住處,只需要二十分鐘左右。

在死亡的前一天清晨,我的直覺有異而搭上火車,火速趕往外婆家探視她。還記得姊姊穿著一身秋天色的洋裝與馬靴,非常清純漂亮。她除了驚訝我的到來,也二話不說的從雙眼開始溢出一顆顆的淚珠──像下雨一樣的哭泣,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也同時感激起雙胞胎所謂的「心電感應」。

要是再晚一步,我會是看到在家中房間上吊自殺的美麗同齡少女吧。

想到這裡,我的腦袋與腳步停頓了。

一年前,姊姊真的是跳樓「自殺」的嗎?這個疑問在這一年間,不時地在我的腦海中打轉。但是姊姊的身體除了被欺負的傷痕以外,並沒有被推下樓之類的確切證據。

那是我第一次,完全不了解姊姊在想什麼。

我站在外婆跟姊姊之前居住的一處民宅門口,那裡有一隻從沒見過的金色大型犬鎮壓在那,清澈的雙眼定睛注視著我這名陌生人。

一年前姊姊死後,外婆就自願搬到我們家來住,也把之前的家租售出去。老實說,外婆能來我們家對我消沉的父母是一大幫助。只是每次外婆跟我碰面,她都會默默流下眼淚。可能是在我身上,看到姊姊的影子吧。

我撇下維持警戒的大型犬,開始決定步行前往姊姊的學校。搭校車或公車只需要五十分鐘,步行則是將近兩小時以上的,姊姊的學校。

比起疲勞的雙腳,姊姊死前所看見的景色更讓我在意。

在我阻止悲劇、目送姊姊上學之後,是什麼原因又讓姊姊再度將手伸向死亡呢?如果我知道的話,會不會也選擇同一條道路呢?

走在無人的街道上,路燈將我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黑得看不清… …姊姊來帶領我去他所在的地方了吧?

無所謂,反正我對這個沒有姊姊的世界也沒什麼眷戀了。

等我,姊姊。我馬上就會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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