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村系列(1) 李林

IMG_7995拷貝

 

 


李林
高高懸掛的匾額下,有一個不 顯眼的佝僂老人,歲月刻滿了他的臉,也壓彎了他的背脊, 老爺爺既感慨又懷念地說:韓戰就是他的起頭,他是跟隨歷 史一路緩步過來的。


圖文 / 方偉維、林立婕、賴建榮、鍾佳憲、周昕宜
攝影 / 王聖夫

 

 

天氣好的不得了,從額際滑下的汗滴,沿著曬到有些發癢的脖頸,連同 此時雀躍又期待的心情,一起浸透了薄薄的衣領,而手中不自覺緊握的紙和筆,還是不小心洩漏了我們緊張的情緒,從踏進忠義村開始,躁動的心跳聲就不曾停,直到溢滿了整個大雅榮欣志工隊辦公室。

高高懸掛的匾額下,有一個不顯眼的佝僂老人,歲月刻滿了他的臉,也 壓彎了他的背脊,老爺爺既感慨又懷念地說:韓戰就是他的起頭,他是跟隨歷史一路緩步過來的。在距離數十年後的現在,坐在這間冷氣徐徐吹拂的辦公室,李林爺爺要慢慢的、伴隨著窗外火紅太陽一點一滴沉落的軌跡,從兒 時生活、從軍、破四舊、立四新、橫跨黑龍江、抗美援朝……到如今,用著北方特有的家鄉音,重述那段他人生最精采的風景。

李林,始於1925
李林爺爺出生在1925年,還是滿州國時代的東北熱河山區。今年已經八十多歲的爺爺,說起話來仍有一股昔日軍魄之力,儘管因為風霜跟年紀,讓他身形漸漸瘦削,但還是可以看出曾經英姿煥發、魁梧壯碩的姿儀和 體格。

爺爺從軍時,中國東北是個被日軍侵略的殘敗地區。日軍攻佔熱河,將 此地併入滿州國,以溥儀作為傀儡皇帝,開始了日本侵華的訓政時期,李林就是在這混亂的時空背景裡長大的,身處在這個不但有日本大肆侵華舉動頻頻發生、中國內部也產生的一股極不安定的氛圍。爺爺對我們描述了那段時期:八年抗戰,中日互不相讓,當兩方的軍隊大肆對戰,加上國共內戰也在內地激烈地持續對峙,誰是最大的受害者?絕對是那一群在底下、手無寸鐵的平民老百姓!而那時又逢天災,貧瘠的蒙古高原台地上,沒水源、沒土壤,生產不出像樣的糧食,只能種些簡單的雜糧、豆類,再做成「最奢侈」 的窩窩頭來果腹充飢。

槍砲火藥歷歷在目,彷彿還可以嗅到硝煙、塵土的氣味,爺爺說,他真 的是個善良的人,但卻被當時社會環境逼迫,所以他不得已聽從命令,不顧 一切,勇敢往前衝,變成一架會殺人的機器。
「生長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從來不懂什麼叫做溫飽,只祈求能有下一 餐而已。」爺爺淡淡的說道。
身為家中獨子的李林,父母早年就因病亡故,也沒有兄弟姊妹可以互相 扶持,這使得他不得不早些成為一個堅強的男人,我們從他那雙炯炯有神、又載滿豐富歷練的眼眸中,看見了爺爺當時暗自下定的決心。爺爺說,在那地處偏遠的鄉下地方,根本沒有什麼醫療資源,小孩子如果生病發燒,不是等著自然痊癒,就是等著處理後事,而人民也沒有隨便生病的本錢,即使是女人家要生產,也只能大老遠找到村子裡的產婆來接生,即使順利的產下了娃兒,也不一定能夠平安的活到長大,一切都看運氣,連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也 因為這樣,死在了遙遠的、醫療缺乏的那片蠻荒之地。
一到十九歲,便聽從了媒妁之言成親,在隔壁村討了個小幾歲的年輕老 婆,「其實她跟著我,不但沒有過得比較好,反而還比在她娘家的生活,要來的困苦。」皺著眉頭聲音裡帶著無奈,還有他從沒有說出口的抱歉。

爺爺說著說著,語氣漸漸激動起來:「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人民吃不 飽是再平凡不過的事,但若政府當局還為了政治利益、階級鬥爭,一再的欺壓百姓,完全不顧人民的死活,那更是雪上加霜!」而這些種種不公平,加上惡劣的環境,就是催促著李林提起勇氣、放下妻子,憤而投身戰場的原因,在二十四歲那年的過年前夕,告別相處五年的枕邊人,決定離開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鄉,為了尋找再活下來的機會,把妻子送回娘家後,毅然決然投入自願軍的懷抱,哪怕是死在戰場上,也不回到這個傷心的地方。
幾句簡簡單單的描述,就帶過了從軍的決心以及與家人告別的經過,我 們只能從爺爺微微瞇起的眼裡,以及雲淡風輕的手勢中,試著窺探在當年的那個下雪夜,一個人究竟要跟自己的內心鬥爭過幾次,才能下這樣的決定?

IMG_8006邁向韓戰之路
李林隻身一人,孤單勇敢的往前走,他沒有包袱、也沒有退路,在經過 幾個月的短暫訓練後,踏上了這條再也不能回頭的韓戰之役。
爺爺說,他那時沒有太多的想法,聽見前方的長官下令,要大家把身上 穿的衣物全都換了下來,每個人手上拿一件軍服、一頂頭盔;再發一人一把小槍、四顆手榴彈、兩百發子彈,以四人為一小組,每組配給一步槍,就是這麼簡單的裝備,好像人命不過如此,這些來自中國各地的青年壯士們,要上戰場了!還給一個漂亮的封號—「中國志願軍」。

拿出輪椅背後隨身攜帶的茶壺,爺爺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一扇歷史大門 就在我們眼前緩緩開啟,門外重新點燃了戰火,隨著爺爺認真的表情,彷彿再次背起了槍、置身煙塵滿天的黃土,還有無數激昂的吶喊,重返一九五O 年、烽火連天的朝鮮半島。
「……坐著火車,一路上搖搖晃晃,甚少跟旁邊的人說話……」火車不停的開,鐵路兩旁的房子也慢慢稀疏,載著他,沉默地駛進荒涼。過了一天 又一天,從白天到黑夜;一村又一村,從熱鬧到蠻荒,窗外越來越陌生的景色,都是在跟家鄉道別。二十四歲的李林,對未來一片茫然,他只能停止一 切胡思亂想,告訴自己:「不論今後會去哪裡,只要每天都有東西吃,不要餓著了,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很好了。」爺爺說,唯有堅定信念,他才能支撐那早已被大環境摧殘而疲憊的心。

經過好幾天的旅途,最後終於在鴨綠江畔停下。寒冷的天,外頭刮著強 勁的風雪,但沒有太多時間留戀,一下火車便開始集合,長官早已在站旁等待大家的到來,身旁都是一樣頂著小平頭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軍裝、帶著分配在手上的武器,認真地聽從上級的指示。之後清點人數、集合完畢後,便開始行軍,一刻也不得閒!爺爺說:「軍隊行軍大部分都是利用夜晚摸黑趕路,搭著前面同袍的肩防止脫隊,不停地向前行走,等到天色微微亮起時,為了要躲避敵軍的注意,所以有短暫的休息時間,但還是要利用這短短的白晝去尋找水源,如果身上的雜糧早已吃光,就得自己想辦法;另外,還要不時留心前方是否有動靜,或是擔心頭頂上的美軍戰機,不知道在上空盤旋個幾圈後,會不會扔下炸彈四處轟炸!」

日復一日,爺爺經歷的漆黑夜晚,常常都是被美軍用照明彈點亮,巨大 的引擎聲嚇得他們不敢隨意亂動,美軍飛機時而壓低機身,在淺淺的空中不停徘徊,獵鷹般搜尋共軍的藏身之地。只要有一架從頭頂滑過,大家整齊劃一,停止動作、摒住呼吸,「碰!碰!」剩下心跳聲震耳欲聾,或躲藏在乾旱的雜草堆中,或敏捷奮力一跳,逃離隨軍機投擲的炸彈正面迎擊。

一路上殲滅了一些零星的美軍散兵,估計是前來偵查的偵察兵。就這樣 不停的走著,不知道爬過多少座山頭、越過多少早已乾涸無水的小溪:「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長官一直催促著我們快點往前走。」軍令纏繞在耳,從身後推迫著他們抬起腳步。
別無選擇,只能跟著前方人的背影,賣力地前進。糧食隨著時間越來越 少,便開始吃一些路邊的雜糧作物,漸漸的,開始有些人因為體力不支或是受傷脫隊,儘管很想幫助他們,但當時的李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同袍在荒郊小徑旁哀號,無數次,他狠下心拋棄了戰友,繼續不停的趕路,直到前方有座山頭,位置居高臨下,長官認為有助於觀察周遭的環境,所以決定在那裡紮營,並思考下一步的去向,但橫亙在這山頭前的,是一條滾滾深江,水深將近一個人高,所有人必須先冒著生命危險,才能渡河過去。只看見水面 上浮出一顆又一顆的人頭,緩緩地向前山移動,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平安抵達。

上山後,爺爺接獲命令,去山下的河邊取些水回來供長官們使用,當他 走回營地時,卻發現那條深江已經被遍野的屍體填滿,他只能踏著同伴的屍體,渡過這條染紅的河流,飛快衝上山頂一探,才知道美軍已經從山的另一 邊突襲,他們轉眼就淪陷了,李林眼見同袍哀鴻遍野,場面慘不忍睹,在他還驚慌發愣、不知所措之際,一個身穿美軍軍服的士兵,拿起步槍對他大吼,要他立刻放下手邊的水,舉起雙手投降!
爺爺說,當他看到這樣場景時,腦中一片空白,已經做不出任何的反應跟抵抗了,但那回憶卻仍然很清晰:「原本插滿共軍旗子的堡壘,換上了另 一個不屬於我方的顏色飄揚;而穿著一樣衣服的人,不是雙眼圓睜躺倒在 地,就是拖著殘肢哀嚎求救,而剩下的零星殘兵,都已經被吆喝著集中到某處,等待被帶回美軍的駐軍基地。」
「那原本該有的軍紀和士氣,都已經不再需要、不再重要了!」爺爺低 聲說道,眼神突然變得遙遠,彷彿隨著如今回溯的一字一句,再次踏進當年的槍林彈雨。

IMG_7989脫不掉的軍裝
敵方軍人拿著槍慢慢靠近,生怕他做出反抗的舉動,但此時的李林早已 嚇傻了眼,只能乖乖地任對方銬上手銬和腳鐐,跟著同樣被上枷鎖的人,排成一長條狀,往未知的地方前進。
不知道過了幾天,來到一個圓頂的大建築物裡,旁邊一個很大的廣場,戰 俘們就像貨物一樣被放置在這裡。爺爺說,他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工作、吃飯、睡覺、工作、吃飯、睡覺…… 日復一日、無限循環。但在這期間,他突然發現,雖然說這樣的生活不能算好,可是跟以前家鄉的那些日子比,在這裡,至少不會被欺壓、至少不會吃不飽、至少不會有任何需要時時警戒的問題存在,雖然名義上是戰俘,卻比打仗前,過著更像是一個人該有的生活!在他心中,這個念頭慢慢地滋生。

美軍並沒有嚴格地限制控管他們,除了每天一定要上工搬運貨物外,生活簡單乏味,如果要消磨時間,可以選擇閱讀英文書刊,但這並不是爺爺的興趣;在此時,軍隊裡開始有反共的聲音出現,爺爺喜歡的是,跟他另外一位同袍,互相在對方身上刺青。一下他拿著針,在同袍的身上刺了一面 大旗、一下同袍拿著針,在爺爺的身上刺上「反共抗俄」四個字;就這樣,爺爺身上的刺青多到數不完,當時他們並沒有多想,不管是有意義、沒意義、有價值、沒價值的,能刺在身上的,就是當時的戰俘,所有感受和想法的痕跡,不只是消遣,還承載了想逃離老兵共產黨統治的無聲吶喊。

俘虜的後的新生
那段被俘的時間總共三年。三年之後,美軍給了他們選擇,重返中國、送 去台灣,或是去美國。
在打戰的這段時間,中國內部開始了文化大革命運動。那由四人幫所領 軍的社會運動,玩的是階級鬥爭、苦的是勞工百姓,讓這群被俘虜的中國志願軍們,開始興起了反共的思潮意念。從前就痛恨中國舊社會的李林,自他從軍的那一刻起,便不打算再回去,所以這對他來說是個重生機會,能跟隨同袍們,刺在胸膛的中華民國國徽和黨旗,每每鮮明發亮地提醒他,那誓死不再回到中國大陸的決心。

最後,李林選擇來到台灣,當時的他,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有,唯一有的,便是那一身溫熱發燙的刺青。
終於從基隆港進入台灣,一開始是在軍中工作,雖然短短幾年就提前退 伍了,但因為常常隨著部隊南征北討,幾乎是台灣頭跑到台灣尾,正是因為如此,他更加地認識台灣。後來靠著四處打工賺錢生活,在他來到忠義社區居住之前,就做過許多工作,最終選擇在大雅上班,並且認識了他的第二任妻子。兩人在忠義村買了房子,一起將妻子的三個小孩扶養長大,而妻子已在前幾年因糖尿病去世了,他現在就和女兒、女婿住在一起,另外兩個大兒子都在外地上班。

IMG_7946隨著爺爺的北方腔停頓,歷史托著如煙般的薄紗,緩緩消失在闔起的門 扉後,一長串的故事使我們沉浸其中氛圍,久久無法回神,欲罷不能地還想探聽更多、更多,那些被掩埋的、被隱藏的、甚至被遺忘的,渴望從言語之間,勾勒出爺爺當代的神采,而此時飛機似遠似近地劃過蹙音,猛然拉回我們的心思,在這忠義村的一隅,太陽不知不覺已經快要西落了。

「爺爺您對於現在的生活有遺憾嗎?」我們問。爺爺說:「吃得飽,睡 得好,沒有生病,能健康的生活就好了。現在跟孩子、女婿住在一起,我們就住在市場前那棟黃色的房子,那棟房子是沒有產權的,因此當年用很便宜的價格買下來,孩子也挺照顧我的。」漾開了皺紋,淺淺的笑掛在嘴邊,我們能感覺,在少年經歷過無數生死後,希望時間能慢慢帶走從前的懊悔和感慨,現在的爺爺很知福、很滿足。
「老了,坐久了腳會麻呢!」我們陪著爺爺,推著輪椅,以緩慢的步伐,漫步通過吵雜的市集,再走進他市場前的有著大水塔的黃色房子。
「下次再來吃我做的餅吧!」爺爺將輪椅擺進了房內,對門口的我們,爽 朗地笑著說。
好的!這是我們跟爺爺下次再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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