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裡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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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江宜宸

畢業於靜宜大學大眾傳播學系
曾任華視中部新聞中心 文字記者
現為紀錄片執行企劃、節目企劃自由接案者


與蔡靜茹導演一起訪問楊清妹女士(歿)。(攝影/李中旺導演)

與蔡靜茹導演一起訪問黃楊清妹女士(歿)。(攝影/李中旺導演)

看著電影悲慘的結局,我們總是有一絲從容與僥倖,因為那是虛構的,不過紀錄片不一樣,你所看到的悲慘與痛苦,都是一個人血淋淋的人生,即便透過導演的敘事手法,去看紀錄片的主題,你還是知道,在某個地方有這麼一個人,他的故事正在發生。

紀錄片紀錄真實,對於觀看的觀眾而言,它代表著真人真事,期待看到真實的內容,也因此紀錄片通常用於紀錄一些社會公共議題,被賦予社會責任;紀錄某些族群;企業及公部門的公益形象廣告,也喜歡用紀錄片的形式來說故事,比起劇情片的華麗的演員陣容,紀錄片裡的素人主角,給人更貼近的距離。

選角,是紀錄片拍攝中最重要的一環,有時候田調對象的前製期,甚至會長達兩到三個月,因為拍攝的對象都是沒有經過訓練的素人,首要取得被拍攝的意願,以生命故事豐富的對象優先,再來是被攝者的表達能力,至少要溝通無礙,不是所有的被攝者都會說國語,拍攝團隊也必須配合被攝者,慣用的語言訪問,舉凡台語、客語、英語、還有各地方言,像我自己拍過的對象,金門的台語、山東的國語、四縣腔及海陸腔的客語,剛開始只能聽得懂受訪者一半的內容,久了以後就能夠了解八成,只要時間夠長,就能夠學習被攝者的慣用語,慢慢聽懂。

融入被攝者的生活,如同人類學家要研究一個族群,也必須先進到該族群的環境生活,拍紀錄片其實原理很像,進入被攝者的生活是拍攝的第一步,這時候執行企劃的工作就很重要,在田調的時候,取得被攝者的聯絡方式,噓寒問暖,接著了解被攝者的生活作息,掌握了可拍攝的事件及活動,與導演溝通後安排拍攝,拍攝除了特別的事件,也會紀錄被攝者的生活,包括吃飯、刷牙洗臉、煮菜、看書、出門買菜、跟朋友聚會…,最常遇到在拍攝被攝者一家吃飯的時候,他們不停吆喝拍攝團隊一起吃飯,只能夠解釋說:「你們先吃完,我們拍完再吃。」拍攝久了,跟被攝者一起吃飯、住在被攝者家裡,一起生活是常有的事。

拍攝的時間也是循序漸進,第一次拍攝大概是半天,先讓被攝者熟悉鏡頭以及拍攝團隊,接下來一天、兩天、慢慢加長拍攝的時間以及密集度。拍攝團隊也是以最精簡的人力,不至於打擾被

送給小男孩的鋼彈。(攝影/)

送給小男孩的鋼彈。(攝影/江宜宸)

攝者的生活模式,尤其拍攝獨居老人,長時間習慣一個人相處,突然有一群人進入他的生活,常有排斥或不耐煩的反應,這時候就要小心處理,慢慢拉長拍攝期。遇到年紀較小的被攝者,要跟小朋友建立友誼的橋梁,配合他們的心情,小朋友的家長或者老師功不可沒,能夠短時間讓怕生小朋友接納拍攝團隊,才能順利拍攝。

曾經拍攝一支紀錄外派家庭的紀錄片,那對夫妻有個八歲的兒子,拍攝的主角是小男孩,為了要讓他接納拍攝團隊,透過媽媽的幫忙,一開始用玩具跟他混熟,一起畫圖,分享彼此的秘密,

在田調的那幾天,1987年生的我跟2007年生的小男孩,變好朋友,還一起手拉手逛大街,拍攝期間適逢小男孩的生日,我還特地跟先生去找了小男孩喜歡的鋼彈,當生日禮物送他。拍攝過程中,為了避免入鏡,我時常躲到家門外的走道上,原本應該要拍攝小男孩在家裡跟媽媽的互動,小男孩常常在拍攝的過程出鏡,溜出來跟我玩,讓導演很困擾,雖然拍攝結束了,但還是能夠透過媽媽的臉書,看到小男孩長大的消息,內心也感到很欣慰。

紀錄片的可控制因素是人,不可抗因素也是人。拍攝一個人的生命故事,其實也是體驗人的生、老、病、死,一部紀錄片的好壞通常取決於題材的選擇,以及被攝者的生命內容,每一個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如何在現有的條件下,拍出被攝者過去或者現在的故事,考驗一個導演說故事的能力,也是跟時間賽跑,尤其是拍攝年紀大的對象,常有在病榻前完成訪問,或者身體健康每況愈下,常有重複說詞,僅記得片段記憶,讓採訪不得不中斷的情況發生,最傷感的是,在紀錄片完成前,被攝者突然逝世的經驗。

幾年前,拍攝一支紀錄片的尾聲,跟著一對老夫妻,回到大連探親,高齡98歲的爺爺,看到親友很開心,即便醫生已經告誡他不能再喝酒,他還是三餐小酌,酒後心情好就開始講笑話,只不過他的記憶每況愈下,每天在飯桌上重複著一樣的笑話,攝影師拍了幾次就沒拍了,直到有一天,他說著說著突然把攝影師叫住了,要到房裡說悄悄話,我跟製片還以為爺爺又要說笑話了,沒想到他哇的一聲,痛哭失聲,唸叨起他早逝的孫子,邊說邊哭,攝影師趕緊拿起機器拍攝,那一幕也成為片中很重要的場景。有時候太投入現場的氣氛,稍不注意,可能就溜掉了很重要的畫面,這也是日後我在拍攝的現場,時時提醒自己,不能再犯的錯誤。

也因為紀錄片製作的門檻低,只要一台攝影機,就可以紀錄當下的人事物,所以一旦在影片內容的取捨上不謹慎,就會造成被拍攝者很大的誤解或者傷害,如何在拍攝的過程中取得被攝者的信任,拍出想要說的故事,又不至於對被攝者造成不良影響,心中的那把尺,是一個紀錄片工作者最重要的課題。

跟其他工作很不一樣,紀錄片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是生命裡的朋友,隨著新的紀錄片開拍、紀錄片拍攝結束,曾經陌生的人變成朋友,熟悉的人又變成生命裡的過客,太投入工作裡的情緒,難免陷入離別的傷感,我珍惜這種緣分,也感謝他們用生命說出動人的故事,讓這樣的工作際遇成為我生命裡的養分。

受訪者李福堂先生與太太管文英女士。(攝影/)

受訪者李福堂先生與太太管文英女士。(攝影/江宜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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